女弟子的声音。
“你今日看见宸王了?怎么样?”
“他扫过来那一下,我心都快跳出来了。”
有人笑道:“醒醒吧。宸王府里还缺美人?轮得到你?”
满桌人都笑起来。
夏至又夹了一片鱼。
“不愧是宸王!”另一桌有人感叹,“用寒阵从无回海一路送到玄州,就这么分给各峰吃了。”
“不过一条鱼,便把你收买了?”
“去年沧州雪灾,宸王足足施了四十日粥。若没有那些粥,不知道还要冻死多少人。”
“那是替陛下祈福,朝廷出的粮,你倒全记成他的功劳了。”
“那三年前魔物越过北岭呢?也是朝廷替他站在城墙上?”
有人夸,有人讥。
夏至分不清真假,只静静地听。
邻桌忽然有人道:“不过,听说他去无回海之前,还绕去了岚州。”
“岚州?”
“那边最近在查什么,你不知道?”
说话的人朝四周看了一眼,声音压低。
“现在,岚州可是皇榜贴得最密的地方。”
桌上静了一瞬。
“你的意思是,宸王这次来天枢,也是为了——”
“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闭了嘴。
夏至手里的筷子停住。
周围仍旧热闹。
悬崖上的风,却忽然穿过那些嘈杂,重新灌进她耳中。
——王爷很快便会抵达。此地若再生事端,我等无法交代。
那些追杀她的面甲人,是宸王的属下吗?又或者,他们只是忌惮宸王的身份?
夏至不知道,也不敢赌。
更麻烦的是,闻掌门知道她曾在清风镇撞见杀人。
她没提摄魂鼎。
可若闻清晏恰好与宸王谈起岚州,又顺口提到她……
夏至后背一点点发冷。
这个念头落下,她又强迫自己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再想下去也没有用。
天枢这么大。
宸王是主峰的贵客,她只是思过崖西麓一个种药的杂役。
两个人连碰面的理由都没有。
越州那边已经够她提心吊胆了。再这样疑神疑鬼,真正来抓她的人还没出现,她先要把自己吓出毛病。
夏至低头看向碟中最后一片鱼脍。
片刻后,她夹起来,塞入口中。
……好东西不能浪费。
当晚,夏至去了藏书阁。
她照余秋娘说的找到最底层书架,很快抱出厚厚一摞书。
原先她总觉得,自己跟着娘在药谷学了这么多年,多少算有些底子。可是真正翻开这些书才发现,娘教她的更多是“药怎么用”。至于一种灵植为什么这样长、入炉后药性又会如何变化,她知道得还远远不够。
她翻到聚灵草。
旧籍书页边缘有一行批注:
【未必逐灵,或先逐水。断根之后骤灌灵液,细根焦死者十之七八。宜先定根,再引灵。】
落款只有两个字。
墨衍。
夏至将那页来回看了两遍。
她正要把书放回架上,才发现同一层最里侧还塞着一本薄册,上面写着《低灵地药植杂记》。标题右下,另有两个很小的字,墨衍。
纸页已经被翻得起毛。
里面全是聚灵草的种植记录,整整三年。
第一年,一百株,活三。
第二年,三百株,改土,活十九。
第三年,五百株,减灵液,先养根,活六十七。
一页页都写着失败,每一笔后面都有成活、烂根、黄叶、枯死的数目。
夏至慢慢翻下去。
原来书页边那句看似寻常的“先定根,再引灵”,是这样一点点试出来的。
夏至取出纸笔,将那一段仔细抄下。
看来,明日那两株伤了根的,不能急着上灵液。
直到藏书阁即将闭门,她才合上书,带来的纸上都已经记满。
离开前,夏至将书放回原处,指尖在“墨衍”二字上停了一瞬。
第一次,她不只是想从墨衍手里拿到药,她真心想从这个人身上学到些什么。
回住处的路上,主峰灯火辉煌,云海都被映出一层暖色。
那位宸王此刻,大概就在那片最亮的灯火里。
她不过是个种药的杂役。只要不自己往前凑,他们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。
夏至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。
宸王这个人最好这辈子都别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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