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青青除却方才看他那一眼,便再未分出多余的注意给他。仍旧紧盯账簿,眉头微蹙,手边摆有一只墨玉算盘,纤白的手指时不时便拨弄两下。
“青娘在看什么?”
裴怀贞随口询问,顺手端起妇人喝剩的半盏茶水,饮上一口,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热毒。
“在看账簿。”
薛青青头也不抬,格外专注:“你总说不差我省下来的一星半点,可我仔细算过,若是能省下来,数目并不是一星半点。”
“譬如胭脂水粉,我平时用得少,如今用的还是去岁剩下的,不必再大费周章,非要官员南下采买新品。如此算来,减去人力物力,少说也要省下两千多两。”
“首饰也不必添新的,原有的都还戴不过来。”
薛青青计算着,手指拨动着算珠:“这样一来,又能省上五千多两。”
“还有衣裳,每季按例都有新做,可我日常所穿已经足够,这粗略一算,便又是三千多两。”
她顿了顿,又想起一事:“还有宫里的冰,进得也多了,紫宸殿每日两缸冰,其实用不了那么多,我让人减了一缸,也没觉得热。”
“这些款项,林林总总加起来,半年省下个一万两银子,不成什么问题。”
裴怀贞未说什么,轻柔地“嗯”了声,目光变得宁静,盯着妻子垂眸时的纤长眼睫。
卷翘轻盈的长睫,像两把小扇子,忽闪两下,清风便好似扇在了他的心头上,抚平不少燥热。
这时,“小扇子”微微抖动一下,抬了起来,露出澄澈见底的一双杏眸。
薛青青算完账,认真看向裴怀贞:“你别光嗯,你倒是和我说说,这些是否都能节省下来?”
裴怀贞未语,唇角微微上翘,眸中噙了柔意。
他放下茶盏,朝她伸出手:“走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薛青青微微蹙眉,有些不懂他这突然神秘兮兮的举动。
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,她早已对他重新生出信任,纵然心有疑惑,她还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两个孩子玩得正酣,满眼只有飞上天的竹蜻蜓,跑着叫着,未留意手牵手,悄悄溜出门去的爹娘。
裴怀贞没让内侍相随,借着散心的名义,与薛青青在内苑走动。
细雨如丝,草木如洗,空气中满是新翻泥土的气息。
沿着内苑幽僻小径,年轻男女撑伞而行,到了慈宁宫西侧一处佛堂。
佛堂不大,陈设极尽华贵,正中供桌上供奉观音菩萨鎏金铜像,墙面悬挂一人多高的金丝刺绣佛像挂屏,挂屏旁,是宝石磨粉,绘画出的历代活佛画像。
若是早些年间,步入佛堂,定能感受到强烈的庄严神圣。
但这佛堂显然荒废已久,虽看得出被人定期打理,但丝毫没有人气,身处其中,只觉得阴凉扑面,森然幽冷。
那些活佛的面孔,也沾染邪气一般,笑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薛青青浑身发毛,还未张口,裴怀贞便猜出她心中所想,包在她手上的掌心收紧些许,柔声道:“放心,此处乃太皇太后生前礼佛之处,并非古怪地方,自她仙去以后,此处便无人再来,故而显得格外荒凉。”
听他这样说,薛青青心里放松不少。
可随即的,她心上莫名酸涩一瞬,抬眸望向男人侧颜,声音放轻不少:“太皇太后她老人家,一定对你很好吧?”
都说隔辈亲,这人虽爹不疼娘不爱,但想必祖母待他还是好的,否则他又怎会突然带她来到此处?想必是近来烦恼太甚,急需到此寻求慰藉。
母性使然,薛青青的眼神温柔许多,略有哀伤地注视着裴怀贞。
裴怀贞笑了声,漆黑双瞳,盯向慈悲为怀的观世音神像,冷嗖嗖地道:“五岁起便逼我看尸体,逼我生吃虫蚁,我这位皇祖母,的确是待我很好。”
薛青青沉默了。
过了片刻,她道:“那你带我来这,是为了什么?”
裴怀贞双手合掌,对着观世音颔首行礼,淡声道:“倒退五十年,温氏不过是个普通的门阀,在京城世家中排行末流,身份低下,朝中无人依仗。”
“直至家中长女入宫,十年内,自八品采女,一路做到正宫皇后,温氏才一家独大,几十年间,几乎权倾朝野。”
裴怀贞望向身边妇人,低低笑道:“青娘,能在这宫里存活下来的,都是没有人性的东西。”
“我的这位皇祖母,更是其中翘楚。”
“可她有一点,实在是厉害。”
裴怀贞对着观音神像,轻叹着感慨:“便是格外懂得未雨绸缪。”
薛青青听得茫然,不懂他都在说些什么。
正要询问,便见身边男人已经大步上前,直接脚踩檀木供案,站在观音面前。
下一刻,他直接上手,握住观音手中玉净瓶,用力一掰——
只听“轰隆”一声短促的响,壁上垂挂高僧画像的地方,竟出现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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