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厂宫署的废墟还在冒烟,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天空,像一只只控诉的手。
朱钦煜就站在废墟中央,龙袍的下摆拖在灰烬里,沾满了黑灰,没人敢上前替他拂一拂。
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。
从寅时到辰时,从黑夜到天明。
他盯着那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尸身。
尸身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,蜷缩成一团,四肢焦黑如炭,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黄的骨头。
但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牙牌还在——东厂督主的牙牌,是御赐的,烧不坏。
还有腕子上那串十八子的沉香。
烧得剩下几颗,但朱钦煜认得。
那是当年他赏的。
沈河戴了三年,一刻也没摘过。
是他。
应该是他。
朱钦煜慢慢蹲下来,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已经认不出面目的脸。
“陛下!”锦衣卫指挥使李国兴吓得魂飞魄散,扑上来抱住他的腿,“陛下万万不可!那尸身——那尸身不干净——”
朱钦煜一脚把他踹开。
他蹲在那儿,盯着那具焦黑的尸身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把废墟照得发亮。
久到烟气渐渐散去,露出底下更多烧毁的残骸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“传仵作。”
仵作来了一个,又来了一个,又来了一个。
第一个是顺天府的,跪在那儿抖得像筛糠,验了半天,磕磕巴巴地说。“回……回陛下,此人……此人确系死于火灾,吸入浓烟,窒息而亡……”
朱钦煜低头看他,眼神很平静。“你确定?”
那仵作被他看得汗如雨下,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“确……确定……”
朱钦煜点点头。
随后他抽出旁边大汉将军的佩刀,一刀捅进那仵作的胸口。
血喷出来,溅在他脸上,热的。
他也没擦,把刀往地上一扔,说。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仵作是大理寺的,年纪大些,经验老到些。
他验了很久,从尸身的牙齿验到骨骼,从烧伤的程度验到气管里的烟灰。最后他抬起头,脸色发白,声音发颤。
“回陛下……此人的确……的确有吸入烟灰的迹象……”
朱钦煜看着他。“说完了?”
那仵作拼命磕头。“陛下!陛下饶命!小人只是据……
朱钦煜没让他说完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杀了四个仵作之后,整个京城的仵作都不敢来了。
锦衣卫去抓,抓来的跪在地上直接就晕过去,醒过来也只会磕头,话都说不利索。
陛下疯了!
所有人内心都在恐慌着。
朱钦煜也不急。
他让人把那尸身抬进乾清宫,放在正殿中央。
他就坐在旁边,一边批折子,一边等。
第六个仵作是第七天来的。
是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瘦得像根柴,走路都打晃。
是被锦衣卫从城外一个村子里抓来的,据说干了一辈子仵作,七十多了,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。
他被押进来的时候,乾清宫里已经跪了一地的官员。
内阁的,六部的,司礼监的,锦衣卫的,还有武官勋贵们,乌压压一片,大气都不敢出。
朱钦煜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一串十八子的沉香,珠子被他捻得发亮,指腹泛白。
“验。”
帝王只吐了一个字,声音平静得可怕,殿内却瞬间寒如冰窖。
老仵作颤巍巍地爬过去,对着那具早已僵硬发臭的焦尸,一寸一寸地细看。
他不说话,只摸索,只闻,只凝神辨骨。
一炷香,两炷香……
满殿文武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终于,老仵作浑身一僵,缓缓伏倒在地,额头死死抵着金砖,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回、回陛下……此尸……并非死于火中。”
朱钦煜捻着沉香的手指,一顿。
“说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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