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质听了很久,才晕头转向地离开。其时外面还飘着大雪,他手里拿着给沈卿尘带的一块苏叶糕,已经有些微微的冷了,营地外的军队已经出发,这时只能看到雪中渐行渐远的一点影子,苏质与沈卿尘并肩走在雪里,心里乱成一团。他试图在这一团乱麻里整理思绪,然而在那一串串刀光剑影,明争暗斗里,他忽然想到了楚枕离:“不知道阿离这时候在干甚么?”
沈卿尘当然不知道他在想甚么,只是举起那块苏叶糕,对他晃了晃,幽怨道:“三公子,糕点已经冷透,咬不动了。”
索命镖
苏质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手上捏着的苏叶糕:“那你还给我,我回去蒸一蒸。”
沈卿尘认真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给。”二人走了一段,沈卿尘又忽然开了口:“三公子人在东宁卫,心却已经飞到广宁卫了么?这般身在曹营心在汉,可怎么是好?”
苏质嘴硬道:“哪有,我只是想到今夜还要巡逻,有一点烦。”
沈卿尘了然笑笑:“三公子,你根本不会骗人。你进去之前是怎么一副忿忿的模样?将将听到傅砚修说营外的军队是去广宁卫的,又听他说不知道广宁王现在过得如何艰难,出来之后便开始心事重重,难道不是在担忧五殿下么?”
苏质大惊:“你偷听我们说话!”
沈卿尘不去看他眼睛,好像这样就能逃避这个问题。他在这雪里转了转手,终究只是笑了笑:“你们谈话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,而我的耳朵又恰好长在这里,那些声音自己钻进我的耳朵眼,我又不是聋子,何来偷听一说?更何况,礼尚往来的道理,沈某自然知道的,今日我听了三公子一番话,日后当然会还给三公子!”
苏质好奇道:“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?”
沈卿尘张了张口,又忽然止住了声音。这时他们已经走到马厩前面,轻鸿远远看见主人,早就难耐地甩起了尾巴,眼看着苏质拿了干草喂这马儿,沈卿尘便撑着双手,坐在旁边矮墙上,有意要等他。
等到轻鸿卷着舌头把干草吃得干干净净,身旁的人却还是不发一语,苏质久久等不见沈卿尘开口,很是奇怪。但再转头看过去的时候,只看见沈卿尘脸上头一次没有什么表情,是一种笑也没有,哭也没有,悲恸也没有,癫嗔也没有的平静。就像是要被沉入湖底的囚徒,知晓无法可逃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活淹死的平静。
但在这平静里,沈卿尘还是挤出一个笑来。他道:“我方才想了一想,虽然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告诉三公子的,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苏质早就习惯他这副神神叨叨欲言又止的样子,因此很不屑一顾:“那你到时候再告诉我罢!”又看见轻鸿吃饱后恹恹躺了下去,遂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,问的却是沈卿尘:“轻鸿这几日总是没精打采,是不是生了病?但昨日我向马医问过,说它分明康健得很!”
沈卿尘的眼珠往下轻轻一转,看着趴在地上的白马,语气却无限忧郁道:“马医既然说没有生病,想来就是没有了。洛阳没有辽阔的马场和鲜嫩的青草,它自然恹恹,辽东虽然有十几里马场可供它疾驰,但它却终日被困在这一方小小马厩,又怎么会快乐?”
苏质听了这一番话,不免也为轻鸿可怜起来,便道:“可知不论人或者马,还是自由的好!”
沈卿尘摇摇头:“要说自由,马场之外岂不是更自由?天山上飞过的鹰不自由么?草原上奔跑的狼不自由么?海底游的鱼儿不自由么?可是鹰飞得再高,终究还是怕金雕的利爪,狼跑得再快,终究还是惧怕猞猁的尖牙,鱼儿纵使游得再深,也终有引诱它的钩。越是关押已久的囚徒就越是向往自由,但孤注一掷,浑身轻松的人,自由反而成了他的镣铐——只是这个道理我如今才明白,或许以后会明白得更深切,但已经是回不了头的了。”
苏质侧过身定定瞧了他两眼,嘴上虽然不说,但心里分明想:“沈卿尘有事瞒着我,而且是很重要的事,这件事在洛阳他就一直提起,却又不肯戳破——可在那之前我们分明没有见过,又有甚么事情和我有关?”可他清楚沈卿尘现在不会讲,于是他也不去问。
但落雪到底还是停住了,天边渐渐亮起了一丝金光,这十几日来太阳终于肯露了个照面,于是大家都喜气洋洋地往马场去铲雪。沈卿尘同他走在一起,手里捏着刚摘掉的雪笠,听着苏质讲些趣事,只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直到听见苏质说要带一壶酒晚上喝,这时候他才懒懒开了口:“今夜回来再喝罢。”
苏质好奇地瞧着他:“夜里巡逻,不暖一暖身子么?”
沈卿尘仍旧摇摇头:“三公子,回来再说吧。”
这一日夜里,因为雪停了,加之白天铲了雪,道路并不难走,两个人干脆连灯也懒得打了。这一路沈卿尘走得十分之快,像是被狼追着要咬屁股,直到在一处偏僻地方才渐渐放慢。苏质只当他夜里还畏寒,想要找个挡风的无人地方歇歇脚偷个懒。两个人在一间草屋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,苏质想要将背抵上墙边靠一靠,却被背着的弓箭硌得慌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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