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内,几杆翠竹倚着白墙,因风徐动。
张秋凛望着竹,眼底映出一片深潭般的凝重。“如何讲?”
“你在东皋村给我上的第一课,你还记得么?”叶青玄没等她回来就说下去,“你讲这世间万物都有至理,人力虽薄,亦当勉励求知,终能达到极致。你给了我一册《尚书》让我书读,却不想我一个晚上就全部背了下来。你说人应当‘格物致知’,又说‘书读百遍,其义自现’。”
张秋凛道:“并非人人都能与你一般,有过目不忘之能。”
叶青玄却道:“过目不忘并非多么了不起的事,我这些年来不也没混到几份好处?格物之理,总要从那最细致、最微末之处开始,一点一点的磨。虽是规矩造方圆,可人一旦学多了规矩,未必还能看不出方圆由何人所造、因何塑成此形。”
清风把她的衣襟吹鼓了,她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张秋凛面前。
“今日你到翰云居买了几个琴师,可有这回事?”
张秋凛一顿:“是有这回事。”
“那几个都是杜芳的朋友,她来与我说了此事,你前脚才说要去榆州办学堂,就未有半分觉得不合情理么?”
“这两件事本不相干,你因何并提?”
叶青玄不说话,只看着她。张秋凛亦平静地回望。
“你是当真不知世故,还是知而不识、闻而不问,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。”叶青玄一字一顿道,“书读百遍,其义也未必会自现。这世间之理,终究要到世事中才能学透。我不需要什么万卷之书、过目成篇。”
张秋凛截断她道:“你的这条路,旁人学不了。你以为难道我不想像你一样?”
叶青玄冷下脸色。“我这条路,你的确学不了,但一不因才具,二不因性格。”
张秋凛冷然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争论这个。”
叶青玄走到木桌上,跳上去盘腿而坐,随意道:“没人和你争论啊。不过闲说两句话罢了。对了,你前几日还给方循准备赠礼了?”
“对。”张秋凛干巴巴道,“不是跟你学的么。”
叶青玄的神色稍霁,眼底透出忧思之状。“以后别给了。你们这群人的处境,也是我从前不知道的。”
“怎么了?”张秋凛立刻狐疑道,“是不是方循找你说了什么?”
叶青玄摇晃着腿道:“没什么。那是我们之间的事。其实我今天来,还有另外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要被我影响太深。”
张秋凛的脊背彻底僵硬了,勉强直起身来去望她。“这又是何意。”
“我与你,本是两不相干的人,做着两不相干的事,行事理念、生存环境尽数不同,你一味学我、效我,反而自乱本路。方才我与你争论的那一番,你也不必全放在心上。”
她忽然翻窗而入,跳入了院子里。张秋凛心头一惊:“你等等——”
不一会儿,叶青玄又蹦跳着回来了,手里举着一根竹子,竹叶上还滴着莹莹露水。“给!”
她把竹竿往张秋凛手里一塞,转身一跃消失在窗下。
张秋凛站在窗前,对着敞开的一片月,孤轮旋走,庭下竹影相映,对月色婆娑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我回来了!
愿言不获(一)
启元三年盛夏, 屋内闷热至极,敞开窗子通风,屋外蝉鸣声震耳。为避酷暑, 京中文人游园为乐, 曲水流觞,行风雅事,以避尘嚣酷燎。
小院里清净幽深, 躺在竹席上十分清凉,风吹进凉亭, 她忽一睁眼,似有了不得的灵感爆发,起身夺了笔来狂书, 周遭的文人都围着惊叹叫好。
盛邀之下,叶青玄也参加了许多京城文人的聚会。她在文坛上名气渐盛,近年来,经常受邀命题作赋,文章辞赋堪称天下一等。
叶青玄作文章有个习惯,仰仗才气,挥笔立就, 一气呵成,有时候趁醉意写下的诗文, 自己清醒后读来都觉发聩。
所谓文辞天成,一旦写下, 不论好坏, 再不做删改。
窗外的石榴花开着, 透过层层珠帘, 映入深堂。
花绮翻着她刚作的一篇文章, 笑着道:“允和,这篇文章不符合你的水准啊,可有心不在焉?”
方循却道:“我看是力不从心吧。这文章的题目,就不是她所擅长的。”
叶青玄擅长吟咏风花雪月,歌舞瑶台,不擅作应试策论。这篇文章的主题也确是她所不喜的,若非她现在供职翰林院,写文论策乃本分事,像这种题目她是绝然不写的,不论是谁出的题。
“谁出的题?”花绮问。
方循瞟了一眼在那边一袭青衫、潇洒卧于亭榭里的叶青玄,对花绮道:“是你的老师出的。”
叶青玄打那水榭边倚着栏杆一滚,站了起来。“哪里写的不行?说与我听。”
白秀吟忽而笑着把砚台端走,打趣道:“‘一旦写成,再不删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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